WingSay 我明白了,这世界并非是一连串的残酷的争斗,而是熠熠闪亮的欢乐,使人愉悦的柔浪,未为我们珍惜的礼品。

巫术效应

11.11.2002 · Posted in 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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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人类学》

《结构人类学》

列维.斯特劳斯在《结构人类学》中讨论的巫术诸问题,亦可视作对仪式化的祖先溯源逐本的努力。虽然颇有本末倒置之嫌,但抛开其对结构的琐屑追究,脱颖而出的便是巫术的作用机制。斯特劳斯声称在他人的著作中对巫术的作用原理已有详尽论述,不过列氏的结构主义亦可权作强调与补解。

在其引用的一个典例中,施术者通过将事先隐藏在口中的带血污物吐出,并声明乃为受术者致病之根源而疗救了受术者的症疾。而通过象征性的吐出一口气来治疗的同行却施术失败。同样有施术者、受术者和旁观者三方,只因物化与象征的病结不同而决定了巫术效应的成败,足以说明仪式对物质的依赖性,它尽管薄弱却不可或缺。庙堂的祭拜是物质化强烈的仪式品种,这种仪式亦比较普遍。

由于种种原因而无法实现的庙堂进入多半将会以请回物化偶像的方式进行,可见在物化的仪式中,偶像要比处所更为重要。自然也会有例外,伊斯兰教的清真寺中就实行无物化偶像的崇拜,但其仪式化力量却从未被削弱。在中国形成的佛教宗派禅宗,本身就具有反仪式化倾向,诸多至理名言比如“磨砖既不能成镜,坐禅岂能成佛?”、“见佛杀佛”等等都表明禅宗对仪式的轻蔑。但“柏树子有无佛性?”等等又表明了一种并非不情愿的对仪式物化的允诺。共同之处在于,物化与象征本身就存在着相互转化。偶像的一无所有与物化仪式的遍地皆是不过是一个肉身的正反两面。

在斯特劳斯引用的“巫歌挽救难产的产妇”的例子中,他详细探讨了巫歌结构化的象征性语词作用于难产产妇的心理机制,在一个故事化的虚拟场景之中,巫歌为产妇找了一个位置,巫歌中的战斗在神话中进行的同时借助产妇的感受在其子宫与阴道中实现,直至新生儿呱呱坠地。对于心理作用产生的肌体反应可以用中国道教旁支的一种戏法“请碟仙”来加以说明。在这种仪式中,围站在木桌周围的诸人将双手放于桌面之上,桌中心则有一磁碟。环境必然要求幽静而灯光晦暗,受术者在这样的氛围中将进入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从而加强对施术者的信仰。施术者通常会进行基本上除了将受术者引入类催眠状态外毫无疑义的诸多仪式活动,例如咒语,而后提问者将得到答案。请注意提问者是多人,而且问题的种类将是以WHO开头的问句,碟子将会慢慢跳动到某个受术者近前,问题从而得到解答。简单的讲,问题一经提出将会对精神高度集中的、处于类催眠状态的受术者的双手运动的频率(这个频率的运动通常不被感知)产生影响,从而决定碟子的走向。一个国外的朋友曾经通过类似中医的号脉的方法推测人的心理,在仪式中他将提问,而他的问句都将以是和否来回答。这也是心理作用于肌体,产生反应的例子。弗洛伊德将 “我”分为“本我”和“超我”,心理分析就是揭示出本我的本来面目来达到治疗的目的,巫术则不同,巫术并不揭示本我,而是直接去修正超我。

“信仰”是巫术作用的基本保证。请注意是信仰而不是信任、相信等等。信仰本身就具有反理性、反逻辑和无条件的意味,而其他语词则暗含着或多或少的保留。在日本光荣公司出品的《三国志》游戏中,武将的亲密度被设定为“漠视”、“知己”、“好友”、“信赖”、“敬爱”、“盟兄弟”等从低至高的几类,说明了信任程度的不同,而信仰则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普通生活中所称的宗教信仰显然是降低了信仰的意义,教徒的修行实际上不是走向得道的过程,而是走向信仰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信奉、你提供福分的心理最终彻底消亡。也就是说,当一个教徒在最终明白没有世界末日和天堂地域之后仍然会持守信仰的时候,他将最终完成 “得道”的过程。约伯试炼的意义在于此,而“不可试探我的主”的意义也在于此。而巫术是借助仪式化的种种象征与物化,形成受术者的信仰,尽管可能是暂时的信仰。

如前所述,巫术仪式的参与者有三方:施术者、受术者、旁观者。三者的信仰是统一的。施术者必须信仰巫术的效应,其信仰程度并不亚于受术者。在上述的例子中,一个施术失败的巫师请求另外一个成功者回答他吐出的污物是否预先藏在口中,并解释了自己的骗术方式。被拒绝后,他流浪他乡,最终双目失明,成为了乞讨者。他在提问的时刻已经产生了怀疑,不仅仅是对自己,而是对巫术本身。受术者的信仰似乎无用赘言,但考虑受术者面对一个失败的巫师,他的信仰又是怎样的?显然,巫术的成败并不取决于对巫师的信仰,而是对巫术的信仰。在另外一个例子中,一个印第安男孩在抓住一个女孩的双手后,女孩突然发疯。男孩被控施了巫术,从而被带到“法庭”。他起初并不承认会巫术,但是在不肯善罢甘休的众人面前,最终改变了策略,他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神话,讲述自己通过一片羽毛得到的法力,潜台词便是失去这片羽毛,他便可以成为正常人。他在家中找到一片羽毛,使审问者相信了他说的话。结果是出人意料的,在那个施巫术者将被处死的部落中,他被释放了。这个例子足以说明,对巫术的信仰要超过对巫师的信仰,这是因为对巫术效应存在与否的关心,要超过对“这个巫师”施术效应的关心。再来看这个部落的法规,就可以明白,“禁止施巫术”本身就肯定了巫术的存在,同时还暗含着对巫术效应的道貌岸然的窥伺与好奇。男孩的被释放是因为他的法力已经消失,而不是因为巫术并不存在或者巫术被解释是一种骗术。旁观者的心理机制也是如此,当施术成功时,巫术的灵验强化了他们的信仰,而施术失败的时刻,全部罪过将归于施术者本人,巫术的权威却没有受到丝毫损害。

“信仰”与“真伪”的关系非常微妙。一个一心想证明巫术是一种骗术的社会学研究者到一个部落中学习巫术,先辈们传授他“从口中吐出污秽物,告诉受术者这就是他的病”的法门。他也就成为了一个巫师,此时他本该已经明了巫术是一种欺骗,但是他却用这样的方法屡试不爽的治愈了诸多患者。在这之后,他虽然仍旧念念不忘学习巫术的根本目的只为了证伪,但是他已感到茫然。应该认为,这种茫然是诗意的,深刻的。先辈们世代相传的不过是一种骗术,然而他们却笃定的坚信巫术的效应,从未怀疑,而且同样将这样的骗术传授给后来者。这位后来者也将要成为那些先辈们的一员,而巫术的效用有目共睹。仪式的虚伪为什么能够被当作真实而存在并流传呢?“明瞭欺骗”是否会损害甚至颠覆一种信仰呢?实践的结果究竟能从多大程度上证明手段的合理?这在艺术中是很普遍的现象。电影《谁害了兔子罗杰》中的人物几乎都是卡通人,看过迪斯尼动画的人都知道,卡通人物是不死的,即使被门夹扁、被火车碾过,也照样可以恢复活力。但是情节要求又必须有一种让卡通人物死的东西,于是导演就创造出一种叫“泡泡”的药水,能够使卡通人融化。这便是仪式的“规则”。令人惊奇的是无数的电影观众便相信了这种规则,并且因为这种规则的成立而为剧中卡通人物的命运担惊受怕。一切艺术都是具有假定性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是假定性。在假定性中的真实并不是真正的真实,而是符合规则规定的逻辑。仪式的规则也是假定性的,仪式创造出一种逻辑,在这种逻辑中一切的可能即使是假的也便成为真实,离开这种逻辑,即便是真的也会被认作虚假。正因为巫术的三方都信仰这种逻辑,巫术效应才成为可能,疾病才可能真正被治愈,尽管这种逻辑完全是一个骗局。当仪式的参与者进入这种逻辑,他们会用这种逻辑作为判定真伪的标准,而不是看他们是否符合客观真实。而面对实践成功的诱惑,手段的真伪就被彻底忽略了。善意的谎言常常被谅解甚至被歌颂,就是这个道理。

当仪式的上述层面都被揭露之后,我们便可以明白,巫术信仰的实现,实际上便是对“自我意识”的否定。“团队精神”是个近几年很时髦的名词。“团队”本身就是仪式化的群体,而 “团队精神”不啻为一种现代巫术。团队中的成员依靠自觉放弃自我意识来激发群体力量。团队精神不过是一种管理学阴谋。这种靠牺牲自我意识的手段而达到的群体合作无论取得怎样巨大的成就,也总是令人遗憾的。这种团队合作声称的所谓个人价值与集体价值的实现,实际上不过是一种骗术而已,某些资本家用它来欺骗无知的无产阶级和自我感觉良好的中产阶级是最合适不过和最顺理成章的事情。在这种仪式化的群体之中,个人与机器零件没有什么区别。难以想象失去怀疑和反思能力的个体能够真正实现自我的价值,就算是有某种价值实现了,恐怕离个人的价值也相差很远。从人本管理学开始,管理学已经学会了欺骗,如果说注重物质激励的管理学发展的第一阶段还算有些赤裸裸的真诚,那么人本论和系统论所作的贡献就是让被管理者心甘情愿地忘记报酬和接受奴役。更为糟糕的是,现在团队精神已经作为一种被歌颂的仪式而引起到处流传和竞相效法,同时,坚定的团队维护者也从过去的提倡者变成了团队的接受者,正因为如此,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起义的,往往不是统治者,而正是愚蠢的奴隶。异化,是存在主义者留下的一个可贵的名词。加谬说,我们现在的工人和西续福斯的处境别无二致。正是如此,当白领中产阶级为了资本家的小恩小惠而沾沾自足于每日上班下班的生活之时,他们从未想到过自己是多么愚蠢的异化者。现代的生活,是异化的生存,异化产生作用的机制与巫术别无二致。诸如企业文化等等的为管理服务的意识形态范畴,无不是用一些莫须有的目标来迷惑受众,从而达到利用集体力量的目的。我们对邪教的巫术大兴杀伐固然体现了科学精神,然而与此同时却乐于推广慈眉善目的团队精神之类的现代巫术,这是人类认识缺陷的悲哀。

萨特曾经说过,人总有权力不做什么。萨特的提法揭示了不合作的真理。当西续福斯意识到自己生活的荒谬,将大石头留在山脚下的时候,便是人类开始摆脱异化,走向自由的开始。拒绝是必需的,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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