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楢山小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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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搞到日本导演今村昌平根据深泽七郎的短篇小说《楢山小调考》改编的电影《楢山节考》。所以这里的文字算不上影评。不过,我在旧书摊上发现了文洁若编选的《日本当代短篇小说选》,里面有这部电影的小说原著,和一些电影资料书上介绍的情节比较,相差不大。当然,影像语言与文字语言的审美特质毕竟不同,否则就没有人会致力于名著的改编了,但从思想实质上讲,原著与电影都应该研究,尤其是这种比较忠实原著的的影片。而像好莱坞最新演绎的“西部版” 《红字》,如果不想欣赏戴米.摩尔的侧面全裸镜头,就没必要看了。
据说这部影片在中国被列入禁片之列,虽然研究家对它推崇备至。依电影审查者的智力水平看,很可能是电影的片名出了问题。“节”,说白了就是一种道德规范,这种东西在中国至少在口头上是被高度重视的。而“小调”是指信州(也称信侬,现今日本长野县)的一种民歌,受干扰的视界要小的多。深泽七郎是日本当代知名作家、吉他演奏家,出生在山梨县笛吹河边的石河町,那是一个流传着很多民间传说的地方,给了他的小说许多可用的素材,他还曾经背着吉他到处流浪,寻找灵感、倾听普通人的心声,这些可贵的经验使他的艺术独树一帜,每每成为文坛论争的焦点。这部小说是作家的代表作品,书中反映出的战后日本农村贫穷与落后的状况,不仅仅是一个可悲时代的缩影,更表现了普遍性道德规范遭遇人类生存困境之时的无助。文学艺术不只是美的,所谓表现力也不仅仅是让人心情愉悦,悲剧的巨大感染力就在于一种“内在的绝望”,美与真总是一对联体的婴儿,不能正视这一点的人将永远不能从艺术中体会到真正的审美经验。电影审查者自作聪明的顾忌中国人的接受能力,却往往把真正的艺术挡在了门外,而让那些被虚伪道德掩盖的真丑恶乘虚而入的占领了群众的精神世界。
前村的阿玲已经69岁了,过了年就要被送进楢山去“敬拜山神”,实际上是因为此地过于贫穷,食物常年短缺,所以老人到70岁要被扔进山里,以减少吃饭的人口。可是,儿子辰平的老婆在山中摔死了,等着叙弦,孙子袈娑吉又和村里的阿松怀了孩子,这些事情必须处理完毕。同时最要命的是,阿玲的牙齿太过坚固,因此连孙子都嘲笑她老的太慢,于是她每天用火石敲打自己的牙齿,希望让别人看到,她已经老了,可以进山了。儿子辰平对母亲进山的事情犹豫不决,他不忍心看着母亲走向死亡。这时候,邻村的人来为他说亲,那是一个急于把新寡的妹妹嫁到别人家,以减少自家口食的哥哥。新媳妇阿玉很能干,阿玲非常高兴,她使出了最大的力气终于在石臼上把门牙撞掉了,手舞足蹈的向村里人显示,她已经老了,牙都掉了。孩子们被她流血的口吓坏了,把她称作鬼老太婆,她也毫不在意。这时候,阿松上门来了,家里的口粮又紧张了,而且她怀了5 个月的孩子。在村子里,四世同堂是不能容忍的,被称作“下小老鼠”。阿玲决不能容忍自己被别人这样说,她为自己的进山仪式积极准备着,储备着只有此时才能喝到的白米酒。还好,虽然阿松的胃口很大,但是她很高兴的同意将孩子一生下来就扔到山里去。邻居钱屋家的老人不愿进山,阿玲认为他是老不要脸,雨屋家的男人偷食物吃,被大家赶出了村子,并把她家积蓄山芋全都分了,第一个赶来抓小偷的袈娑吉按照惯例分到的最多,他为此洋洋得意。邻居阿又也到了进山的年龄,因为不愿死,被儿子捆了起来,她咬断绳子要逃跑,受到了阿玲的责备。举行进山仪式的那一天,几位曾经送人进山的人来为阿玲和辰平讲规矩:进山后不能说话,离家是不能让人看见,往回返时千万别回头–都是避免人触景生情,下不了决心而制定的。最后,一个叫阿照的人还偷偷对辰平说,如果到不了楢山,可以在七谷这个地方往回返。辰平不明究里。第二天早晨,她背着母亲上了山,路上都是死人的白骨,进山之后下起了雪,村里人认为那是一种难得的吉兆,辰平高兴万分,背着母亲直到了楢山,看着在大雪中坐在岩石上的老人,他不愿离去,可是老人只是神态安详的向他挥了挥手,叫他尽早离开。辰平返回的路上,看到阿又的儿子正把挣扎的阿又向山崖下推,最后终于把她踢了下去。那个地方正是阿照所说的七谷,原来这就是阿照话里的意思。他回到家,袈娑吉因为奶奶进山时下起了雪,非常的得意。而辰平不禁想到如果岩石后的母亲还没有死,那么她一定身披着大雪,心里面想着那首棉衣之歌:“即使是寒冷彻骨,进山也别穿棉衣。”
一般来说,评论家认为这部小说(电影)是对日本贫困山区的民俗学研究。这当然有道理,不过如果仅只于此,那么,也许这些评论者还不如那些电影审查者来的可爱。难以想象会有人面对这样的悲剧仍然只想到进行无聊的学术探讨。在漠然的将这些定义为“民俗”和武断的将这些定义为“陋习”之前,至少让你的同情心更持久一点,看清悲惨背后的源头。
每次重读这篇作品,我都被人类生存本能的力量所震撼。对一个向来就食不果腹的地区来说,教育甚至都是没有用的。可以想象,让前村这里的人懂得“齐人不受嗟来之食”这样的道理会有多么的可笑!为了生存,老人要被扔掉,孩子要被扔掉(甚至这竟是母亲父亲的意思!),儿子可以把母亲踢下山崖,成年人可以因吃的太多被赶出家门,能嫁出去的女人可以无条件的嫁出去,而这一切又常常被编成小调作为美德四处传唱、或者被加以神化成为共同遵守的法则。你还要拿着现代“文明”人的伦理法则去说些什么呢?前村的人用一块山芋就可以把你当成笑料。离开了一定的物质条件,任何伦理道德的标准都无从谈起。单单认为这些人类生存的异常状态都是陋习、愚昧、落后、野蛮、迷信、原始文化残余等等其实根本没有实际意义。你不过是在“此在”的基础上评论问题,不知不觉中你就偏离了历史的客观视角。这里没有敬老爱幼、没有精神食粮的重要性,因为这里根本没有这样的概念。
记得有一次,朋友拍一个单本剧,剧本写的是一个小女孩无意中被困在一个封闭的屋子里,无法和外界联系,最终死亡。导演准备借这样的困境反思现代人的生存状态。其中一个情节是她养了一只金鱼,和它比赛看谁能够活的更长,直到撑到出差的母亲回来。结果,金鱼先死了,剧本这时安排小女孩用火柴盒装起金鱼的尸体,埋葬在花盆里。这时候我说:“为什么?这太不合理了?为什么不让她把鱼吃掉?”一个饿了那么多天的女孩还有心情、有诗意去埋葬一条小金鱼?不如让她先埋掉金鱼,然后又挖出来吃掉!当然,我的一件没有被采纳。可是我一直觉得,她应该会吃掉那条鱼。一切诗意只有在吃饱了肚子之后躺在火炉旁的摇椅上才能到来。
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就可以探讨一下文中的细节问题了。其实,本文并没有为山区旧习俗树碑立传的意思,辰平曾经对母亲上山一事犹豫不决、钱屋、雨屋、阿又都是不愿意上山的,媳妇阿玉也不愿婆婆上山,如果这种习俗真的成为了扎根于人们心中的坚定信仰,也就没有这样的彷徨失措了。在一家人在讨论阿玲上山事宜的时候,辰平躺着,面上盖着手巾,等到母亲掀开手巾看时,他已经哭了。还可以看看祭山神仪式上的情景:阿玲和辰平沉默不语、几个来讲规则的人每人喝一口酒,说一条规则,便沉默不语。以后大家就都不说话了,谁喝多了就自己起身离开。没有哭泣,只有沉默。这是多么萧索的一幕啊!面对一个生命的赴死,作为另一个也终将要赴死的生命,怎能不黯然心碎?再有力的神旨,也不能彻底冲淡生离死别的凄伤。人需要首先为人,然后才作为神的造物存在着,这是连上帝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然而,阿玲却坚定不移的守护着这人与生存之间的残酷契约。她不仅总是要打消儿子的顾虑,还要叫村里的人认为她是心甘情愿上山的。她为此自己撞掉了门牙,还要到处去显示给别人看。一种常人理解的痛苦却是这个老太婆心里的幸福,这样的情景甚至已经不能用催人泪下来形容了。从这个意义来讲,阿玲是值得同情的。阿玲还常常责备那些不愿上山的人,对阿又,她没有同情,反而劝说她从容赴死。在我们所理解的意义上,她又是一个可憎的卫道士。阿玲为什么要成为牺牲品?因为个人生存的意义,远不能和一个集体、一个群落的生存相比。在贫困无法得到有效遏制、生存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如果每个人都要求扩大生存的权力,那么最终带来的往往是整个集体、整个群落的毁灭。所以,建议一套规则,规定每个人都要做出牺牲是无奈却必要的,维护这样的规则也就是维护了整体的生存。从这个意义讲,阿玲又是值得尊敬的。谁能说如果你是前村的一员,你可以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谁又能说,前村老人的赴死,不是表现了一种坚韧和人在生存困境面前的尊严?至少,阿玲是从容的上了楢山,在纷纷扬扬的雪中她安然静坐,默祷待死,她的死被漫天白雪赋予了一种殉道者的意味。
同时,我有时想到,也许这部作品本身是一个更大的隐喻,对整个人类生存困境的隐喻。现在,人的欲望象一架发动机,一方面引导着人们不断的消费、消费,一方面又使人们不得不拼命的生产、生产,同时,我们的世界的物质分配是建立在一种不公平的基础上的,然而如果是在低水平线上的物质平均,那么前村的故事有一天终会成为人类的共同悲剧,所以革命是必须的,但其目的绝不是共同贫穷,在一个贫穷的国度里奢谈平均,最终结果就是以平均牺牲的悲剧代替部分集中牺牲的悲剧,如果牺牲是可计量的,那么二者的总量其实相差无几。
深泽七郎的这部作品,风格朴素自然,虽然是感人的故事,却坚持着冷静的态度,把准备交给读者的那种震撼,隐藏在质朴平直的叙述之中。几乎各国的文学传统都把简朴看作高贵的语言,“通篇都是寻常句子,读来偏是与众不同”是一种境界,这种境界把语言的外露转化为内省,把表面的华丽转化为内在的质感。在这样的意境中,那忍痛撞向石臼的老人、那祭礼仪式上的静默、那树墩边眼望夜空送别婆婆的媳妇、那大雪来临之前天空中飞舞的白色小虫、那扑簌簌落着眼泪告别母亲的儿子,这一切是多么的逼真、多么的动人!往往最朴素的也就是最美的,雕琢堆砌的亭台楼榭的美丽怎比得了苍莽的群山、坚实的土地?这就是“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它体现了一种“无为而治”的 “大道之艺”。
不知道今村昌平的电影是怎样的味道,中短篇小说的电影改编相对来说要比较方便,因为篇幅的缘故,导演可以在忠实于原著的同时获得更大的自由空间。小说的电影改编并非向某些人所说的是电影人的不务正业,改编的过程同时是一种解读,而解读正是一种再创造过程。正如迦达默尔指出的:“本文的意义不是有时超越作者的意图,而是总是超越作者的意图,理解不是一种复制,而总是一种生产活动。”希望在有朝一日看到的这部电影里,我们可以得到更多值得品味的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