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光谱》:整合与分裂

剩翼
发布于 2024-11-16 / 13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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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伯 1 在写本书时,还是一位在饭店洗盘子的打工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这套框架仍然具有强大的包容力、解释力。人生几十年,能够读到这样的著作,觉得幸运。

人与人之间需要缘分,人与书之间也是。一个人什么时候读到什么书,读完了之后,还能否再读,都有缘分在。有的书初读时是一番感觉,隔一段时间再读,又是一番领悟。

几年前读时,领悟是“不二”。或者说,无分别心。现在想来,或许在读本书之前,读的是威尔伯另一本《事事本无碍》(No Boundary),所以对消除界限,圆融一体最有感觉。

角色与阴影,心灵与肉体,生物与社会,人类与自然,这些边界,这些此心投射出的障碍都是要看空的,消除的,才可能摸到大心境界的边缘,从有为法的世界解脱出来。

本书下篇就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已有的各种疗法按照光谱的归类和整合,也令人赞叹。

整合治疗多半出于功效主义的考虑,做的是基层技术性的整合,说白了就是什么技术有用就用什么,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理论框架。威尔伯的意识光谱是第一个实现理论层面整合的框架,各种此前争得不可开交的门派,都被安排在了妥善的位置。而且,虽说有层次之分,却并非以高下论座次,而是适用于来访者自我整合的水平。

就书的结构而言,上篇《上溯空性》描述的是空性境界,也就是大心境界、实相、真如、梵天等等这些同义词表示的境界是什么样子,这是说我们往何处去;下篇《下及万有》讲的是人的不断整合,从半我(角色)到小我、大我,终至无我的过程,以及心理学的对治之策,这是说我们怎么走。

总之,几年前这本书之于我的关键词就是“整合”。然而,这次再读,我忽然觉得也该关注整合的另一面,也就是“分裂”。

几乎所有鸡汤心理学都会说“活在当下”,以至于“活在当下”成了现在最廉价却也难以反驳的劝慰语。

然而,可以想见,一只猫,几乎总是活在当下的。猫不会在情人节想起自己还是单身,猫不会感叹夕阳无限好,猫也不会认为圣诞节是西方的文化殖民因此要去签联名抗议书。

猫没有人类建构的日历时间,或许也没有时间感。然而,这样的“活在当下”是我们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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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哲学》2(The perennial philosophy)提到了这一点。赫胥黎认为,动物性的当下感虽然与与神合一后的解脱类似,却无法令你解脱。

一个婴儿,便是从整合的起点开始分裂的。且不说细胞是如何分裂,DNA 是如何复制衍生的,婴儿本来就是母体的一部分,婴儿的出生,从温暖的子宫到一个陌生的、冰冷的、危险的世界,就是一次大分裂,精神分析认为这就是人生的原初创伤。

此后,在大约 6 到 8 个月之后,婴儿的自我开始形成,开始逐渐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原来是两个人,这又是一次大分裂,精神分析认为这是人的第二次出生。

《意识光谱》中也描绘了各种分裂状态,可以说,大心境界之前,人总是处于某种分裂态之下。

这些分裂是谁的意志?为什么剧本是这样的,为什么不会是甫一开始,立地解脱?如果主体客体,一切的一切都是意识(也就是实相)的产物,那么人为什么总需要分裂出来才能完成整合呢?这些层次的分裂是必要吗?如果来处便是归处,何必要曲曲折折地走这一遭呢?如果人生只是通过分裂制造出各种问题,然后再用整合去修补,那么这人生有必要吗?

在原罪说与因果说面前,这个问题或许不值一提,前者,人的存在是神的意志,后者,人的存在是因缘使然。不过,既然现在就是要说一说这个不可说的东西,我便不希望用一种说法去解释另一种说法,因为那样的话,你不可避免地还是要用另一种说法去解释这个解释了其他说法的说法。

圣严法师说只有你轮回为人,你才有机会聆听、了解佛法,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其他五道便没有这个机会了。虽然圣严法师也是在轮回说的基础上给出答案,但是这似乎在说,只有生而为人才有解脱的意识和解脱的可能。

这有点像海德格尔所说,人是唯一可以追问自身存在的生物。其他生物,尤其是低等生物或许自始至终都处于“当下”之中,但是或许可以说那种当下是“浑沌的当下”而不是“整合的当下”“觉醒的当下”。因为它们并没有去觉醒、要觉醒的意识。

同理,按照鸡汤学的说法,或许低欲望、躺平族基本上已经接近这种鸡汤当下了,因为它们的觉醒意识已经被压抑到相当淡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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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来,威尔伯对于意识的作为一个“光谱”的比喻便非常恰当了。光谱(spectrum),是复色光经过色散系统(如棱镜、光栅)分光后,被色散开的单色光按波长(或频率)大小而依次排列的图案,全称为光学频谱。这里的定义有一个关键词是“色散系统”,这意味着光就是光,无论光是波,还是粒子,光仍旧只是光,光谱是色散系统的产物。

知乎上一位评论者批评本书译者将“consciousness is pluridimensional”译作“意识是连续的”是荒唐的,但我觉得用“连续的”译“pluridimensional”,译者已经尽力了,“连续的”其实比“多维的、多元的”更好地表达出了意识作为一个本不可分、但却被人为分裂为各个层次的意识的本原状态。虽然连续仍可以被解释为各个割裂部分连缀而成。

这有点像威廉·詹姆斯的“意识流”,其实不是很多意识组成了一个流,也不是一个意识在不断流动,而是说流是意识本来的属性。

所以,既然是无分别,本书的四个层次也好,五个层次也好,也都是色散系统的产物,光就是光,意识就是意识。

你和大心境界的距离,是意识建构出来的,而这其中最主要建构就是建构了你自己。 你之所以在角色 VS 阴影这一层,是分裂让你以为你在,其他大心境界之前的层次也是一样。所以才说本性具足,所以才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所以才说此生即极乐,当下即永恒,轮回即涅槃。你要越过的,只是关于那些 Boundaries 的幻觉,越过了,便是解脱。尽管我不该说那些 Boundaries 是你制造的,因为你也是意识的建构。此外,这当然不是说越过一种幻觉是容易的,恰好相反,对一般人,大概会比越过珠峰更难。

“刀的锋刃很难越过,所以智者说,得救之道是难的”,然而,这些难,这些建构,或者说这些分裂却又是必要的,如前所述,分裂是觉醒意识的前提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有趣的是,上帝创世纪也用了 7 天,或许一个世界的展开,也就意味着一种浑沌的消亡。对《庄子》这一段的解释有很多,这里的浑沌,一般会被视为原初的自在状态。然而,就我的理解,从长青哲学的路数来看,复归这种婴儿式的浑沌状态并不是大自在、大圆满的路径,毋宁说是类似于分裂与整合的一个合题。

由布伦塔诺肇始的意向性(因为他并没有使用意向性这个词),意即意识总是关于某个意识对象的意识,其实也在说明这一点。意识建构意识对象的过程,就是一个分裂的过程,包括意识对主体,也就是对“我”的建构。

对我的建构,使得我从世界中分裂出来,站在世界的对面。欧洲的殖民者初到美洲,和印第安人协商要从他们手里买土地,印第安人觉得不可思议,我们怎么可以买卖土地呢?在他们未经文明深度异化的意识里,是大地拥有我们,而不是我们拥有大地。可见,原始民族虽然也有了分离意识,但是他们并没有像我们一样如此和世界对立。这也是海德格尔一直关注的人与世界的二元对立。

然而,没有意识对象,对纯粹意识的意识也不会觉醒,未经种种名相分别,实相也处于永远的遮蔽之中。 苦集灭道,成住坏空,总要空掉什么才能空,总要空,才能空空。所以龙树菩萨才说非有非无,非两边亦不在中间。


  1. 肯·威尔伯(Ken Wilber),美国著名的心理学家、哲学家,超个人心理学的最重要的作家。

  2. 阿尔道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 1894-1963)的哲学著作。他用“长青哲学”概括各种通达纯粹终极的解脱状态的灵性学说。赫胥黎还是一位散文家和小说家,著有著名的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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